第1章 填房
姜晚已经起了,她身边的陆怀瑾还在睡。
她四更天就醒了,因是续弦,拜婆母之前,得先去拜一拜先太太的牌位,所以起得早了些。
青禾轻手轻脚的服侍她穿好衣裳,梳了个端庄的发型。
她今天穿的是从嫁妆箱笼里翻出一件绛紫色的褙子,不能穿红,太扎眼,也不能穿太素,丧气。绛紫色不深不浅,像个正经填房该穿的。
桂嬷嬷进门时扫了她一眼,大约是见她已经收拾停当,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。
“太太随我来。”
姜晚跟在她身后。
从院子到祠堂,要走一盏茶的功夫,路上经过一道月亮门,一丛竹子,一座小石桥。
伯府不大,但收拾得齐整,一草一木都有人照管。
桂嬷嬷走在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,步子不快不慢。
姜晚观察着她的背影。
五十来岁的妇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银簪子擦得锃亮,婆母身边的人,惯会看眼色行事,嘴上不多话,心里比谁都明白。
祠堂在东边,不大,但规制齐全。
桂嬷嬷推开木门,里头香烟缭绕,供桌上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大约天天有人来烧。
正中间那块牌位:“故先室陆门顾氏孺人之位”。
金字,漆色有些旧了,大约是三年前先太太顾氏去世那年换的。
桂嬷嬷指了指蒲团:“太太在这儿跪吧。”
蒲团有两个,正中间一个,旁边偏着半尺一个。
姜晚在那个偏的上面跪下去。
膝盖落地的位置,刚好比正中间那块砖偏了半寸,她注意到了,没说什么,也没有不自在。
桂嬷嬷递过来三炷香。
姜晚接过去,举到齐眉,拜了三拜。
每一下都拜得很认真,不快不慢。
她把香插进香炉,桂嬷嬷在旁边念叨起来:“先太太慈悲,新妇进门,您在天有灵,保佑一家平安。”
像念了千百遍的套话。
姜晚又磕了三个头,起身的时候,她扫了一眼供案。
苹果一盘,糕点一盘。苹果皮有点皱了,糕点的边角干了,大约是摆了几天的。
她没有说什么。
出了祠堂,桂嬷嬷带她去松鹤堂。
婆母住在后院正房。
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。
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穿宝蓝色褙子,发髻梳得油亮,戴着一支赤金簪子,想来是二太太方氏,陆怀瑾弟弟的媳妇。
姜晚今儿头回见,心里记下了。
方氏正跟婆母说话,见姜晚进来,住了口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衣裳上,又从衣裳上扫回脸上。
那目光不冷不热,像是打量,又像是掂量。
姜晚当作没看见。
婆母坐在榻上,背后靠着一个石青色引枕。
周姨娘站在婆母身后,正给她捶肩。
银红褙子,发髻梳得齐整,银簪子比一般姨娘体面些,她手上有力气,捶的节奏不快不慢,是个伺候惯人的。
昨晚青禾在洞房里已经把打听来的底细低声说给了她,谁是怎样的来路,都讲了个大概。
如今正好一一对上号。
这位周姨娘本是先太太的陪嫁丫鬟,先太太死后才被抬了姨娘,生了大少爷陆晖。
陆晖站在周姨娘旁边,七八岁的男孩,生得敦实,眉目间有几分像陆怀瑾。
柳姨娘拉着个小女孩站在门边,藕荷色比甲有些旧了,头发也梳得简单,她把头低着,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
青禾打听到柳姨娘原是个瘦马,旁人送了老爷的,生了二姑娘,她旁边那个小女孩,陆姗,三四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揪揪,好奇地往姜晚这边张望。
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穿青灰色比甲的女人,三十来岁,不吭声,也不抬头,那是赵通房,原先是在陆怀瑾书房伺候的丫鬟,被收房后也没抬姨娘,没有子女。
姜晚上前给婆母行礼。
婆母端坐着,受了她一礼,抬了抬下巴:“坐吧。”
桂嬷嬷搬了个绣墩过来,放在方氏下首。
姜晚坐下了。
婆母打量她片刻。
那目光跟方氏不一样,不是掂量,是在对照,对照她心里那杆规矩的秤。
“你既进了陆家的门,我把话说在前头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周姨娘捶肩的手停了停,又继续。
“你大嫂子的牌位你今儿去敬了茶,往后初一十五都要去上香。”
姜晚垂首:“是。”
“先头她留下来的两个孩子还小,你要多上心。”
“老太太放心。”
“周姨娘是老人了,也是个守本分的。你客气些,有些你拿不准的问题先去问问她。”
姜晚余光扫了周姨娘一眼。
周姨娘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捶肩的动作没停。
“柳姨娘性子软,你多照看。”
柳姨娘在门边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像没想到会提到自己,忙说:“不、不用照看,妾身很好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小,像被什么吞掉了。
婆母没理她。
“旁的没了。”顿了顿,“你好生过日子,别闹出什么事来。”
这话听着像嘱咐,细想又不全是。
“老太太的话,我都记下了。”姜晚应道。
声音不大,但稳。
婆母点点头,端起茶。
桂嬷嬷上前一步:“太太,老太太该歇着了。”
姜晚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听见方氏说了一句:“娘,我瞧这新嫂子挺规矩的。”
婆母没接话。
姜晚没回头,出了松鹤堂。
回了自己院子。
青禾关上门,从柜子里拿出两双鞋面。
“太太,周姨娘来过了,送了这个,说太太缺什么只管跟她开口,她存了不少好料子。”
姜晚接过来翻看。
绸缎是上好的,花样也精致,针脚又细又密,比自己绣的强出不少。
“她还问了什么?”
“问太太带了几房陪房,还问太太陪嫁铺子的事。”
姜晚把鞋面搁下,没说话。
周姨娘是顾氏的陪嫁丫鬟,顾氏死了,她生了庶长子,被抬了姨娘,在这府里待了十来年,人脉、分寸、眼色,都比自己强得多。
送鞋面是示好。
问陪房和铺子是摸底。
哪一样都不叫人反感,哪一样也不叫人安心。
鞋面做得这样好,大约也是在告诉她:我在这府里的根基,比你深。
“收着吧。”姜晚说,“改日我绣个荷包,算还礼。”
“太太还她礼做什么——”
“人家给了脸面,我不能不接着。接是接了,但也不能让人觉得我欠了她的。”姜晚说得慢悠悠的,“荷包不值什么,是个心意就够了。”
青禾听懂了,没再劝,把鞋面收进柜子里。
下午。
府中的大小姐陆婉来了。
奶娘带着她,远远站在院子门口。
陆婉六岁,梳着双丫髻,穿粉色小袄,生得白白净净,她站在门槛外头,手拉着奶娘的衣角,往里头张望,像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猫。
青禾看见了,笑着说:“大小姐来了?快进来呀。”
奶娘推了推陆婉。
陆婉不动。
奶娘又推了一下,她才磨磨蹭蹭地跨过门槛,一步一步往里挪,挪到门边,就再也不肯走了。
姜晚从屋里出来。
她没急着走过去,站在台阶上,先冲陆婉笑了笑。
“你就是婉儿?”
陆婉没吭声,眼睛骨碌碌转。
“这名字好听。”姜晚说,“谁给你取的?”
陆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奶娘在后面小声提醒:“是你父亲。”
陆婉还是没说话。
姜晚也不催她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你今儿穿的这粉色好看,谁给你挑的?”
陆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,又看了看奶娘。
奶娘说:“禀太太,是奴婢挑的。”
“奶娘眼光好。”姜晚点点头,语气认真得像在跟大人说话,“你进来坐坐?我这儿有点心。”
陆婉摇头,退了一步。
姜晚看出她不是不想亲近,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陌生人亲近。
六岁的孩子,娘没了三年,大概已经不记得“娘”是什么滋味了。
“那改天再来。”姜晚站起来,照旧笑着,“我让青禾给你留几块桂花糕。”
陆婉看了她一眼,转身跑出去了。
奶娘在后面追:“小姐慢些跑——”
姜晚目送那个粉色的小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,站了一会儿。
“还是个孩子。”她低声说,像对自己说的。
回了屋,青禾服侍她换衣裳。
青禾犹豫了半天,还是开了口:“太太,您说姑爷今晚来不来?”
“该来的时候会来。”
“可昨晚——”
“昨晚怎么了?”姜晚看着她,眼里有点笑意,“昨晚他在我这儿歇的,这不挺好的吗,难不成你盼着他不在?”
青禾被噎了一下,又觉得姑娘说得也没毛病。
她低头给姜晚系衣带,声音闷闷的:“我这不是怕您受委屈嘛。”
姜晚低头看着青禾的发顶。
这丫头从八岁起就跟在她身边,比亲妹妹还亲些,有什么委屈,她自己咽得下,青禾咽不下。
“有什么好委屈的。”姜晚伸出手,替青禾拢了拢耳边一缕碎发。
“我嫁进来之前就知道要过什么日子,人家娶继室,图的就是有人管家、有人带孩子。我心里跟明镜似的,你就别替我操心了。”
青禾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。
姜晚笑了:“你这眼睛哭红了,明儿怎么见人?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新太太欺负丫鬟呢。”
青禾被她逗得破涕为笑,拿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姜晚走到窗边,把那盆兰花又端过来看了看。
叶子还是黄的。
“明儿换盆土。”她说,“兴许还能救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