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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后宅众生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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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后宅众生相

姜晚刚歇下没多久,外头就传来通报。

“周姨娘带着柳姨娘、赵通房来给太太请安。”

青禾正在收拾箱笼,闻言抬头看了姜晚一眼。

姜晚从榻上起来,理了理鬓发,坐到正位上去。

该来的总会来。

时辰掐得巧。

上午在松鹤堂刚见过面,下午就来,既显得郑重,又不至于让人说她们怠慢新太太。

周姨娘进门时换了一身衣裳。

银红褙子换成藕荷色的,头上那支赤金簪子也换成了白玉簪,妆容比上午淡了许多。

姜晚看在眼里。

这是刻意降了半格来的。

上午在婆母跟前,她是伺候的人,穿戴体面些是给婆母长脸,下午来见太太,她是妾,不能喧宾夺主。

分寸拿捏得这样准,可见是个心思缜密的。

“妾身周氏,给太太请安。”

周姨娘端端正正行了个礼,膝盖弯下去的幅度恰到好处。

柳姨娘跟在后面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妾身柳氏,给太太请安。”

赵通房更不吭声,只跟着行礼。

姜晚笑着摆手:“快起来,又不是外人,不必这样多礼。”

青禾端了茶来。

周姨娘接过茶盏,没急着喝,先开了口:“上午在老太太屋里头,妾身只顾着伺候,也没正经给太太行个礼。心里一直过意不去,特意挑下午这个时辰来,太太别怪罪。”

“你伺候老太太是正事,有什么过意不去的。”

姜晚端起茶盏,语气漫不经心:“老太太身边有你这样得力的人,我放心还来不及。”

周姨娘笑了笑:“妾身打先太太在的时候就伺候老太太,这些年的习惯,一时也改不了。老太太抬爱,妾身不敢推辞。”

“先太太”三个字她说得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平常事。

既是表明资历,我在这个家待的时间比你长。

也在提醒身份,我是先太太的人,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。

姜晚像没听出来似的:“老太太早上还夸你细心,说你伺候得周到。我这新进门的媳妇,往后还要你多提点。”

“太太折煞妾身了。”周姨娘微微低头,“妾身是什么身份,哪敢提点太太。只是府里的事,太太有不清楚的,妾身知无不言。”

“那就先谢过你了。”姜晚笑盈盈的。

周姨娘抬眼打量了她一下,话锋一转。

“说起来,妾身早几年远远见过太太一面。”

“那时候先太太进门,太太来吃酒,妾身在后头伺候,瞧见太太坐在女眷席上,那时候年纪还小,就觉着生得标致。如今仔细看来,比那会儿更出挑了。”

这句话像颗软钉子,明着夸人,暗里提醒姜晚,当年你是怎么来的伯府,坐在哪个角落,我可都记得。

姜晚端着茶盏,低头吹了吹浮沫,嘴角挂着笑没接这话。

再标致有什么用,填房就是填房。

周姨娘说完便住了口,笑容依旧得体。

柳姨娘缩在椅子上,双手捧着茶盏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,一口没喝,也不敢放下。

赵通房坐得更远,半个身子藏在柳姨娘后头,存在感薄得像纸。

姜晚扫了一圈,忽然笑了。

“老太太说得没错,周姨娘细心,柳姨娘安静,赵通房也是个本分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果然都是可心的人。”

这话说得像夸赞,可那句“老太太说得没错”,又把婆母抬出来压了一头,你们什么样的人,老太太早跟我说过了,藏着掖着没用。

周姨娘笑容不变。

姜晚又看向她:“对了,上午我瞧你给老太太推拿,手艺是真不错。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讨婆婆欢心呢,往后你可得教教我。”

“太太想学,妾身自然倾囊相授。”周姨娘应得爽快。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姜晚放下茶盏,“改日我让青禾找你学,学会了专门伺候老太太。”

这话轻飘飘的,却把原本“周姨娘独一份”的差事,变成了谁都能干的活计。

你推拿得好?行,我让丫鬟学。

学会了,你就不必天天往老太太跟前凑了。

周姨娘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。

姜晚像没看见,转头跟柳姨娘搭话:“姗姐儿我上午见了,生得白净,你养得好。”

柳姨娘受宠若惊,差点把茶盏打翻:“太、太太谬赞了,姗姐儿皮得很……”

“小孩子皮些好。”姜晚说,“改天带她来我屋里玩,我给她准备些小玩意儿。”

柳姨娘连连点头,眼眶都有点红了,大约是没想到新太太会这样和善。

赵通房始终没开口。

姜晚也不勉强她。

闲聊了几句家常,周姨娘站起身:“太太一路劳累,妾身们就不叨扰了。”

柳姨娘和赵通房跟着站起来。

“等等。”姜晚叫住她们,“府里的请安规矩,我还不太清楚,早上几时去老太太那儿?”

周姨娘转过身:“正要跟太太说这事。老太太每日辰时起身,先礼佛半个时辰,所以请安要晚些,辰时三刻过去正好。老爷下朝回来要先给老太太请安,太太若是去得早了,反倒碰不上。”

辰时三刻,比寻常人家晚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姜晚听完,点了点头:“那我明日辰时三刻过去,多谢你提醒。”

“太太客气了。”周姨娘欠了欠身,带着人退了出去。

门关上。

青禾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倒出来:“太太,周姨娘那话是什么意思?什么叫‘早几年远远见过太太一面’?”
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
“可她那个语气——”

“语气怎么了?”姜晚靠在引枕上,闭上眼,“她说的哪句不是实话?我是见过先太太进门,我也确实坐在角落里。实话有什么好气的?”

青禾被噎住。

“再说了,她说那些是让我不舒服的。我要是真不舒服了,她就舒服了。”

姜晚没睁眼,“那我不舒服给她看,不是犯蠢吗?”

青禾想想也是,不再吭声,继续收拾箱笼。

过了会儿,姜晚忽然开口:“帮我把那份名单拿来。”

青禾从箱笼最底下翻出一份册子,递过去。

陆怀瑾叫人送来的。

月例银子多少,各房配几个丫鬟几个婆子,府里管事是谁,庄子铺子有哪些人管着,都写在上面。

干巴巴的几页纸,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
名册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谁手里有实权,谁手里有油水,谁和谁是一条藤上的瓜,单看这个看不出来。

但总得先有个底。

姜晚翻了一遍,把几个人名记在心里。

管库房的刘管事,管田产的周管事,管采买的王管事。

三个人的名字排在头一页,比旁人都显眼。

合上册子,姜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

还没清静片刻,外头又有动静。

“二少爷、大小姐来给太太请安。”

青禾打开门。
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领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。

男孩穿着宝蓝色袍子,生得端正,眉目间有几分像陆怀瑾,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,站得挺直。

是嫡子陆昭。

小女孩自然是上午就来过的大姑娘陆婉,换了身鹅黄色褙子,扎着两个小揪揪,怯生生躲在哥哥身后。

“儿子给母亲请安。”陆昭拱手行了个礼,动作规范,一看就是教过的。

陆婉跟着小声说:“给母亲请安。”

姜晚笑着应了:“好孩子,快坐。”

青禾端了点心上来。

陆婉眼睛盯着点心,脚下却不动。

陆昭倒是不客气,坐下就开口:“母亲,父亲说往后要听您的话,我会听的。”

话说得干脆利落,挑不出错处。

可那声“母亲”叫得生硬,像在背书。

姜晚笑笑:“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。”

陆昭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站起来:“母亲,我功课还没做完,先告退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陆昭转身往外走,陆婉犹豫了一下,追着哥哥跑了出去。

青禾送出门,折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二少爷在院门口说的话……”

“说什么了?”

青禾咬着唇:“他跟奶娘说,‘她长得没有我娘好看’。声音大得很,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”

姜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
然后继续喝。

青禾急了:“太太,您就不生气?”

“一个七岁的孩子,惦记自己亲娘,有什么好气的。”

“可他那是——”

“他说的是实话。”姜晚打断她,“我本来就比不上先太太好看,他也没说错。”

青禾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姜晚放下茶碗:“行了,别跟个孩子计较。计较了,难看的是我。”

青禾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
傍晚时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