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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站规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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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晚蹲下去捶了半个时辰,回来时膝盖比前一天更酸了,走路都慢了些。

青禾煮了鸡蛋剥了壳给她滚膝盖,滚了两遍才把淤血化开一些。

正滚着,外头传来柳姨娘细碎的声音,姜晚抬头一看,柳姨娘抱着陆姗站在门口,一脸踌躇,像来了又不敢进来。

“进来坐吧。”姜晚朝她招手。

柳姨娘这才迈过门槛,把陆姗放下来,自己有些无措的站在一旁。

陆姗已经认得姜晚了,颠颠跑到榻前,趴在榻沿上看青禾滚鸡蛋。

“太太这膝盖……”柳姨娘嗫嚅着说,“妾身那儿有些药膏,是老家带来的,专治瘀伤的,比药油好用,待会儿让丫鬟送过来。”

姜晚笑了一下:“好,多谢柳姨娘了。”

柳姨娘得了这个“好”字就心满意足了,坐了一会儿,磕磕巴巴说了几句闲话。

说陆姗这几天肯吃粥了,说院子里的石榴开花了,说着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,抱着陆姗又走了。

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摇头:“这位柳姨娘性子也太软了,说句话都怕惊着谁似的。”

“她那样的性子,能在伯府安安稳稳活到如今,也不容易。”姜晚把裤腿放下来,“各有各的活法。”

第三天早上,姜晚又去了松鹤堂。

这回婆母没让捶满半个时辰。捶了两刻钟就摆手让她停了,说:“今儿就到这儿,桂嬷嬷教你几个规矩。”

桂嬷嬷从旁边拿了一本薄册子递过来,姜晚接过翻了两页,上面字迹工整,一看就是用心了的。

上面写的是请安时的站位顺序、奉茶时该先敬谁、各房各院的称呼该如何换。

全是细碎的规矩,琐琐碎碎写了好几页,姜晚翻了翻,心里记了个大概,抬头对桂嬷嬷笑了笑:“嬷嬷写得仔细。”

桂嬷嬷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:“太太慢慢学就行。”

她收了册子退出来。

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经过花园,远远看见方氏站在海棠树底下,正跟管采买的丁嬷嬷说话。

方氏侧对着她,手搭在树枝上,嘴角含着一丝笑,丁嬷嬷弯着腰听她说话,像在应什么差事。

青禾也看见了,凑过来小声说:“太太,二太太怎么跟丁嬷嬷走那么近?”

“她跟谁走得近都正常。”姜晚收回目光,“管采买的她搭上几句,又不过分。”

嘴上说得轻巧,回到屋里她还是让青禾多留意丁嬷嬷往哪边走动,青禾点头应了。

姜晚把那本册子又翻开看了一遍,将几条关键的记牢了。

第四天早上,姜晚又去了松鹤堂。

这回方氏不在,周姨娘也不在,屋里只有婆母和桂嬷嬷,还有两个伺候的丫鬟。

桂嬷嬷又递过美人拳,姜晚接过来蹲下去,比前几日顺手了些,力道也掌握得更准了。

屋里很安静,只有美人拳落在腿上的闷响,偶尔夹一声婆母翻页的声音,她在翻一本旧书。

姜晚捶了一盏茶的功夫,余光扫到旁边站着的丫鬟。

那个叫春兰的大丫鬟端着茶盘站在一旁,茶早就倒了,但她一直没端上来。

就站在那儿,眼睛时不时往姜晚这边瞟,瞟一眼又收回去。

姜晚第一回没在意,第二回再看时,春兰的目光正好从她膝盖上收回去。

她在看什么?姜晚心里转了一下,没露声色。

又捶了一刻钟,婆母摆了摆手让她停。

姜晚站起来,腿还是麻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。

她退出松鹤堂时经过春兰身边,春兰低头退了一步让开了路,姜晚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
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,转回身递到春兰面前。

“我昨儿做的桂花糕。”她笑了笑,“早上让青禾蒸了一碟,还剩几块,你们尝尝,不知道合不合口味。”

春兰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,姜晚的表情很自然,没有刻意的讨好,也不像在使唤人,就是随手递了块糕给旁人尝尝的语气。

春兰迟疑了一瞬,接了过去:“多谢太太。”

桂嬷嬷在旁边看见了,眉头动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姜晚也不多留,转身走了。

青禾在松鹤堂外头等着,见她出来迎上去两步,压低声音说:“太太,我刚从厨房那边过来,碰见二太太屋里的翠儿了。”

“说什么了?”

“翠儿跟管采买的丁嬷嬷在厨房后头说话,我问了一句,她脸色不大好看,支支吾吾说是讨几碟酱菜。可酱菜哪需要跟管采买的嬷嬷讨?跟厨房周嬷嬷说一声不就完了。”

姜晚的步子慢了一拍,又恢复了正常。

“这几天你多留意二太太那边,她跟谁走得近,说了什么,回来告诉我,别让人发现。”

青禾点头:“太太放心。”

第五天早上,姜晚又去了。

蹲下去捶腿的时候,春兰端着茶盘走过来,像是要给婆母添茶。

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,弯腰倒茶的空隙里,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,“太太,老太太腿寒,您明日带个手炉来。”

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说完她就直起身,端着茶盘退到一旁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姜晚手上的动作没停,还是按着节奏捶,但心里动了一下。

春兰是松鹤堂的大丫鬟,能在老太太身边待住的,不是一般人。

她能主动递这句话,说明什么?

说明这几天她蹲在这里捶腿、膝盖青着也没吭声的样子,有人看见了。

姜晚面上不动,心里把那句话记牢了。

回到自己院子,青禾照旧端了热水来给她敷膝盖,姜晚坐在榻上,由着她摆弄,手搁在膝头没动。

青禾边敷边说了件事:“太太,上午我路过针线房,听见吴嬷嬷在里头跟人抱怨。说二太太前些日子要的那匹秋香色绸子还没动针线,催了好几回了,吴嬷嬷手头紧,腾不出人来。”

秋香色绸子。

姜晚想起来了,就是上回方氏说要送给她的那两匹,嘴上说着送人,转头又催针线房赶工,大约是要先给自己裁了衣裳,剩下的才送过来做顺水人情。

“她们二房的事咱们不管。”姜晚说,“听着就是了。”

“太太,”青禾一边敷一边问,“老太太让您站规矩,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?”

“站到她不觉得我该站了为止。”姜晚说,“快了。”

青禾抬头看她:“快了?”

“嗯。”姜晚没有解释春兰那句话的事,只是把目光落到窗台上那盆兰花上。

新芽又抽了两片,嫩绿嫩绿的,比刚来时精神了不知多少。

她看了一会儿,又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自己膝盖上,青了一片,按上去还酸疼。

“明天再一天。”她说,“差不多就到时候了。”

青禾没听懂,但看她神色笃定,便不再问了。

姜晚把裤腿放下来,站起来走到窗边,摸了摸兰花的叶片。

她心里想的不是明天要怎么捶,而是春兰那句“明日带个手炉来”。

手炉带过去,春兰能看见,婆母也能看见,至于看见了会怎样,那得看明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