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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着回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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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鹿城东五十里,黑石滩。

  拳头大的碎石铺了一地,脚踩上去硌,马踩上去打滑。往北五里有条干河床,往南是一片盐碱地,白花花的,寸草不生。

  “殿下,这地方窄。”薛万彻拿刀鞘在图上一划,“东西二十里,南北八里,两头是坡。他们人再多,一次也只能压这么宽上来。”

  “他们要是不过呢。”李丽质扫了一眼舆图。

  “不过就绕。”薛万彻咧嘴,“绕就得多走三日。多走三日,他们那几万张嘴也要吃饭。”

  李丽质说:“咱们的粮呢。”

  薛万彻的嘴咧到一半,收回去了。

  夜里,唐军在黑石滩东头扎的营。

  一千辆辎重车卸了牲口,车轮朝外,铁链子一辆串一辆,围成三里方圆的一个大圈。

  伤号、粮草、马料全在圈里。弓手在车后,长枪在中间,骑兵分四股压在四个口上。

  薛万彻那五百骑压西口。

  那五百个是当年跟着李建成的时候,带出来的老底子。

  贞观四年跟他出的关,跟了六年,如今剩三百七十一个。

  李丽质一夜没睡,在中军那辆最高的粮车上坐着,看东边。

  卯时。

  天刚亮,东边地平线上起了一道线。

  横的,从南到北,望不到头。

  先看见的是尘,黑石滩上没沙扬不起大烟,可几万只蹄子踩在碎石上,还是把浮土蹚起来一层,贴着地皮往前推。

  然后是声音,一下,一下,隔得极匀。

  薛万彻站在阵前听了半晌。

  “殿下,他们身上那身铁,走一步撞一下,几万身铁一块儿撞,就是这动静。”

  那道线越推越近。

  三里外看清了。

  人和马都罩着铁。人身上是环环相扣的片子,从脖子包到脚面,只在眼睛那儿开两条缝。

  马身上是整片的叶子,从头搭到尾,一层压一层,走起来哗啦哗啦。

  那些马比唐军的马高出一头。

  腿长,脖子细。

  一列,两列,三列。

  薛万彻数到第十二列,不数了。

  一口唾沫啐在地上。

  “操他娘的。”

  回过身,冲着阵里吼:

  “都他娘的把眼睛睁开看清楚了!”

  三千长枪的阵,前后一静。

  “看见了没有?铁王八!”薛万彻拿刀往东边一指,“人也是铁,马也是铁!”

  “老子告诉你们,铁王八也是王八,翻过来照样是块肉!”

  阵里有人笑了。

  笑得不响,可传开了。

  “殿下进车阵。”

  “教头。”李丽质摆了摆手:“你去打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

  薛万彻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
  辰时初,重骑加速了。

  三里到一里,走,一里到一百步,小跑。

  声音变了,方才是一下一下的闷响,如今是连成一片的滚,滚得地面发颤,车阵上的铁链子被震得叮叮直响。

  “压枪!”

  三千长枪,三排。

  第一排半跪,枪柄抵地,枪尖四十五度朝上。第二排站着平举。第三排在后头,枪扛在肩上。

  一百步到五十步。

  五十步跑了三息。

  “兄弟们,顶住!!”

  眨眼间,两军便撞到了一处。

  三千根长枪瞬间折断。

  “啊!!”

  “跟我娘说,我不是孬种!!”

  “兄弟们,扛着,扛着!!”

  仅一瞬,第一排没了。

  枪扎在马甲上,滑开了,铁叶子斜着搭,枪尖顺着叶子往上滑,滑到马脖子,滑到马背,然后马就撞过来了。

  一匹罩甲的马,连人带铁一千二百斤,五十步外的冲速。

  撞上去,人从中间断。

  有几杆扎了进去,扎进去的那几个撒不开手,枪杆卡死在甲缝里,人被拖着在碎石地上滑出去七八步,滑到马蹄底下,一脚下去,头就没了形。

  第二排的枪平举着,撞上第一排倒下来的人和马。

  不到盏茶的时间,第二排也没了。

  三十步的阵,被撞进来二十步。

  一个年轻的枪兵从阵里往后跑。

  薛万彻一步跨过去,一刀砍在他背上。

  那小子扑倒了。

  薛万彻踩着他的背,冲着后头那一片吼:

  “再往后退一步的,老子先剁了他!”

  “第三排!往前!”

  第三排那一千人还在。

  那一千人是他亲自练的,练的就是这一手,前两排一垮,第三排往前顶,不拒马,扎马腿。

  “扎腿!都他娘的往底下扎!”

  一千根枪往前压。

  这回扎着了。

  马甲护不住腿,枪从底下往上一挑,挑断了一片。

  前头那些重骑的势头顿住了。倒下的马、倒下的人、三千根断枪,在唐军阵前堆成一道坎。

  后头收不住的撞上那道坎,马前腿一软,人从马背上摔下来。

  罩一身铁的人摔在碎石地上,跟条翻不了身的王八一样,四肢乱蹬。

  “看见没有!”薛万彻扯着嗓子喊,“老子说什么来着!”

  “翻过来就是肉!铁王八也是王八!”

  “随我上去砸!”

  薛万彻一声怒吼,带着五百骑,从北边那道坡底下绕到重骑的侧后。

  “砍腿!”

  “砍马腿!别跟他们比铁!”

  第一斧下去,砍在一匹马的后腿关节上。

  那匹马前扑,人从马上飞出去,落在地上,一身铁哗啦一声散了半边。

  薛万彻的马从旁边过,往下一探身,斧刃劈在那人的头盔和肩甲的接缝上。

  那儿没铁。

  血喷出来半丈高,喷在他脸上。

  他抹了一把,接着往前冲。

  “再来!兄弟们,随我冲!”

  后头那五百骑跟着吼。

  一个跟了他六年的老兵,姓魏,四十来岁,绰号叫魏一斧,因为一斧头能劈开一副木盾。

  顶着一口气,劈了十一匹马。

  第十二匹的时候,斧头卡在马腿骨里。

  去拔,没拔出来。

  一杆重枪从侧后头捅进他的腰。

  薛万彻回头看见了。

  “老魏!”

  魏一斧还站着,一只手抓着枪杆,另一只手去够那把卡住的斧头。

  把斧头拔出来,反手往后一挥。

  后头那个波斯人的马腿断了。

  “薛将军,我先去陪太子殿下了……”

  话音刚落,倒了下去。

  薛万彻催马过去的时候,人已经不动了,手里还攥着那把斧头。

  薛万彻从马上探身,把他那把斧头拿过来了。

  “操他娘的!”

  骂了一声,把自己那把扔了,用魏一斧那把。

  那一天巳时到午时,就在阵前那道坎上来回拉锯。

  重骑撞,唐军顶,顶住了,五百骑从侧后砍,砍散一波,下一波又压上来。

  一共压了七次。

  第五次的时候薛万彻的马被砍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