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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那还有什么。”

  颉利往山顶上看了一眼。

  “前头还有半句。”

  “我喊的是,山没了,坛也没了。”

  “可站在山上的那个人还在。”

  “长生天在上,愿长生天庇佑太上皇。”

  李渊没有出声,颉利继续道。

  “草原上求天,得先把身上的铁去了。”颉利说,“带着铁求天,那叫要挟。”

  “三万副甲落地,那是三万个人跟天说,我们没带家伙。”

  他把手往山顶上一指。

  “他们没带家伙,站在你底下。”

  “你炸了坛子,坛子就没了,可这三万人还在,他们跟的不是山,是人。”

  二月初五,三万骑南下。

  从阴山往南,掉头。

  走的还是那条旧道,这一回是从北往南,一日六十里。

  走到第七日,出了草原地界。

  再往南,是朔州,朔州往南是代州,代州往南是忻州,忻州再往南……

  八百六十里,是太原。

  正月里的长安,收到过一份文书。

  那是朔州都督张公谨的回奏,走了两个多月才到。

  去年九月廿八的大朝会上,李世民准了李承乾的话,发文朔州,限旬日报回。文书是十月初一发的,走驿,二十一日到的朔州。

  张公谨接了文书,压了六日。

  第七日他自己去了一趟定襄。

  他没带随从,只带了两个亲兵,扮作行商,从朔州往北走了一百四十里。

  他在定襄城外的坡上待了半日。

  他看见了那片场子,看见了帐子从城墙根搭到坡底下,看见了操场上那一百个方阵,一挥一停,一挥一停。

  他也看见了那面没有旗的空杆子。

  他在坡上从午时待到日头偏西,一句话没说,然后转身回朔州了。

  回去以后写了三日。

  写完的那份回奏,一共四十七个字。

  “臣奉敕核定襄军情,查有突厥降户聚于定襄城外,垦地屯牧,人数不详。未见旗号,未闻甲兵之声,朔州境内安堵如常,臣张公谨谨奏。”

  这份奏正月十九到的长安。

  那天两仪殿里只有三个人:李世民,房玄龄,李承乾。

  房玄龄把那份奏念完了,念完了没抬头。

  殿里静了很久。

  “玄龄。”李世民说。

  “臣在。”

  “你觉得这份奏怎么样。”

  房玄龄把那张纸放下了。

  “回陛下,臣念了两遍。”他说,“这四十七个字,字字为真。”

  “人数不详,是真的,他没数,未见旗号,也是真的,那儿确实没有旗,未闻甲兵之声,还是真的,操练不动兵器。”

  “朔州境内安堵如常,这一句更是真的,定襄归朔州管,可定襄不在朔州城里。”

  李世民没说话。

  “陛下,”房玄龄说,“张公谨这四十七个字,一个字都挑不出错。”

  “可这四十七个字,什么也没说。”

  李承乾站在下首,从头到尾没有出声。

  “高明。”李世民招了招手。

  “儿臣在。”

  “你怎么看。”

  李承乾往前走了半步。

  “儿臣以为,”他说,“该赏。”

  房玄龄猛地抬起头。

  “殿下,不妥……”

  “张公谨去过定襄。”李承乾指了指桌案上的奏疏。

  殿里静了一息。

  “他去过,然后呢?”李世民问。

  李承乾闭上眼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
  “垦地屯牧这四个字,不是听人报的,是眼睛看见的。”

  “他去了,看见了,回来写了这四十七个字。”

  “他没有瞒,也没有报。”

  李承乾停了一下。

  “父皇,他把这个难处,原样送回长安了。”

  “他这是把刀递到父皇手上。”

  “父皇要是想查,这四十七个字就是引子,往下一层一层查,什么都查得出来。”

  “父皇要是不想查,这四十七个字就是结案。”

  李世民坐在案后,看着底下站着的这个孩子。

  “那你说该怎么办。”

  李承乾说:“赏。”

  “赏什么。”

  “赏他忠谨。”李承乾说,“下一道敕,说朔州都督奏报明白,境内安堵,甚合朕意,赐帛五十匹。”

  “赏了,这件事就结了。”

  “往后再有人拿定襄说事,朝廷有奏在案,有敕在案。”

  “朝廷已经查过了。”

  房玄龄在旁边站着,半晌没有说话。

  后来他躬了躬身。

  “陛下,臣附议。”

  李世民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一眼上头那四十七个字。

  “照太子的意思办。”他说。

  散了以后,李承乾站在殿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

  “父皇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儿臣有一句私话。”

  李世民抬起头。

  “说。”

  李承乾在门口站着,没有回身。

  “皇爷爷的病,几时能好。”

  两仪殿里静了下来。

  李世民坐在案后,手里那支笔停了很久。

  “朕不知。”

  李承乾躬了躬身,往外走了。

  走出殿门十几步,他停了一下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
  正月的长安,天是灰的。

  北边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三万人一路南下,到了朔州,在边上扎营,李渊在帐子里坐着。

  案上摊着一张图,武士彠找人画的,从定襄一直画到关中。

  薛万均掀帘子进来了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前头再走三日,就到朔州城了。”薛万均说,“朔州都督是张公谨,他要是把城门一关,臣是打还是不打。”

  李渊看着那张图。

  他伸手,在图上从北往南划了一道。

  “不打。”

  “那……”

  “他关他的城门,咱们走咱们的道。”李渊说,“朕不进城。”

  “朕进城做什么?朕又不是来抢地盘的。”

  薛万均说:“那要是他派兵拦道呢。”

  李渊把手从图上收回来。

  “那你就跟他说一句话。”

  “说什么。”

  李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案上。

  那是块石头,半个巴掌大,一面是平的,上头还留着凿过的痕迹。

  “你跟他说,”李渊说,“太上皇不要他的城,不要他的兵,不要他的粮。”

  “太上皇要过路。”

  “他要是问朕要往哪儿去……”

  李渊把那块石头往前推了半寸。

  “你就跟他说,朕要回太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