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北行之前
第21章 北行之前
清晨起了风,把院角那棵石榴树吹得沙沙响。
门房那边套好了车,两辆,一辆载行李,一辆坐人。
董斯年的包袱已经搬上车了,他站在廊下跟老太太道别,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比来的时候长高了一些。
老太太坐在正厅里,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,目光在董斯年身上停了一瞬:“在府上住了一个月,也没好好招待你。你叔公那边我写了封信,你带过去,到了京城若有什么事,只管让人送信回来。”
“老太太客气了,晚辈住得很舒心。”董斯年行了礼,“老太太的关照,晚辈记在心里。”
方氏站在旁边,笑着接过话头:“董少爷路上小心,到了京城记得来信。京城繁华,可也别被那些热闹花了眼,该读书的时候还是要专心。”
她说着看了姜晚一眼,嘴角的笑意还在,“毕竟你是董阁老家的孩子,多少人盯着你呢。”
老太太听了方氏这话,没有接茬,只淡淡地补了一句:“你路上跟怀瑜一道,到了京城让他带你去认认路,他在国子监待了两年,比你熟。”
语气平常,却把方氏那句话轻轻搁过去了,像是没听见一样。
董斯年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陆怀瑜站在门口,听到老太太点自己的名才开口:“斯年跟我一道走,路上有个照应,到了京城我送他去国子监报到,误不了事。”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。
方氏这时又接了一句:“怀瑜你也是,到了京城别光顾着读书,董少爷初来乍到,你多照应着些。国子监里规矩大,别让他一个人撞到不该撞的地方。”
她这话听着是关心董斯年,可“不该撞的地方”几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,姜晚站在旁边没有接话,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,像是没听见。
老太太看了方氏一眼,又偏头看向董斯年:“你叔公在京城有旧人,到了那边若是有人递帖子来,你只管去见,咱们伯府的门第虽然比不上从前,可该有的人情还在。”
这话老太太说得关心的,方氏却忽然不说话了,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茶盏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,董斯年笑着应了一声“是”,把老太太那句话收进了心里。
董斯年又转向姜晚,朝她拱了拱手:“婶娘,侄儿这就要走了。”
姜晚看着他:“路上仔细,到了京城先安顿下来,别急着赶。”
“侄儿记住了。”董斯年笑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些,“婶娘,我叔公从前常说一句话,一个人在外头走动,靠的是两条腿,可要站住脚,靠的是背后的人。婶娘背后自然是有人,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他没有看方氏,但这句话在正厅里落下来,干干净净的,但像将一颗小石子投向了湖面,让听的人心里都起了涟漪。
方氏端着茶盏的手又顿了一下,这回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再端起来,老太太的目光从董斯年身上移到姜晚身上,又收了回去。
董斯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姜晚心里动了一下。
她自然听得出来,这话不是无缘无故说的。
这一个月来,方氏明里暗里给她使过的绊子不算少,有时候是请安时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她屋里用度超了,有时候是厨房那边说她的份例被谁支走了,还有一次秋棠去领月例银子,回来才听说方氏那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说“太太的银子先扣着”。
都是小事,说出去不值一提,可桩桩件件落在身上,像碎石子硌在鞋底,走一步磨一下,不疼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她们俩这几个月也明里暗里的争锋过几次,最后也都是表面和和睦睦的收场了,到底没闹到老太太跟前去。
但这些话董斯年大约是看在眼里的,他年纪虽小,心思却细,住了这一个月,府里谁跟谁是什么关系,恐怕他比陆昭还清楚几分。
他说“婶娘背后有人”,借着老太太在的场合,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。
这话不直接对着方氏说,可方氏听得出来,老太太也听得出来。
往后方氏再想使那些碎石子一样的绊子,总得先掂量掂量,姜晚背后站着的人,不止一个。
董斯年当众说了这句话,是替她把这张牌亮出来了。
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声响,将屋里颇为沉闷的氛围打破了。
孩子们才从院门口路了进来。
陆婉跑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只布缝的袋子,边角缝得歪歪扭扭的,面上绣了一朵花。她进门就喊:“大哥哥,这里装着路上吃的!都是我们这有名的点心,我们起早一起去给大哥哥你买的!”
董斯年蹲下来接过去,看了一眼袋口系着的绳结,说了声多谢,陆婉退到一边的时候又仰头加了一句:“这个布袋还是我和母亲一起缝的!上面绣的花是山茶花,我绣了好久呢。”
陆昭跟在后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那本借了一个月的注本,“大哥哥,这本书还你。”
董斯年没有接,对他笑了笑:“送你了,我都看完了,你现在还在学,你拿着看总比在我那干放着有用。”
陆昭把书攥在手里握了好一会儿,才说了一声“多谢大哥哥”。
陆晖站在门槛边上,手里攥着一只小木鹰,他等陆昭他们聊完了才上前一步,把木鹰递过去:“斯年哥哥,这只鹰比我上回做的鸟费工夫些,你看看能不能飞。”
董斯年接过去掂了掂,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,木鹰的翅膀削得薄,形状像张开的翅膀,翅尖微微上翘,比上回那只小木鸟又精细了不少。
他试了试分量,笑了一声:“能飞。”他把木鹰收进包袱里,“等我到了京城,一定要拿他跟国子监的那些学生们好好炫耀炫耀。”
陆晖站在门槛边,嘴角弯了一下,又小声说了句保重。
马车启动了,董斯年上了车,掀开车帘朝站在门口的人挥了一下手。
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姜晚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下来,马车拐过巷口,看不见了。
陆婉追了两步被陆昭拽住,她又踮脚朝巷口看了一眼,巷子尽头只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在风里晃着。
陆昭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,陆晖站在门槛边没有进去,像是那辆马车带走了什么,又像是留下来什么。
姜晚还站在外面陪着孩子们,老太太刚才已经由桂嬷嬷扶着回了里间,方氏也在马车启程后回自己院子了。
董斯年坐的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两天,第三日傍晚进了京城外围,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,第二日一早去国子监报到。
陆怀瑜因为是国子监的在读监生,便没有在客栈停歇,马车径直往城中的学舍方向驶去了。
董斯年第二日一早便坐着马车赶去国子监报到。
国子监大门朝南,门口竖着一排青竹,董斯年站在门口正要往里走,却迎面碰见一个人,还是个熟人。
穿靛蓝色长衫的年轻人从侧门出来,看见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了:“斯年?真是你!你什么时候到的?”
是周彦之,是他小时候在金陵的玩伴,周彦之比他大三岁,在金陵时因为年岁相仿加上周彦之的爷爷和他的叔公是旧友,所以他们从小都玩在一块儿,去年周彦之就入国子监做了监生。
周彦之快步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我在金陵就听说你要来了,怎么也不提前写封信?也好让人来接你。”
“刚到,还没来得及。”董斯年也笑了,“你倒比我先知道了。”
“你叔公的名头在这儿,谁不知道。”周彦之说着还伸手比量了一下,“长高了不少。走,我带你认认路,这地方弯弯绕绕的,头一次来容易走丢。”
两个人沿着长廊往里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