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小木鸟与母子
看来他们母子俩是谈妥当了。
“他说这是他做的东西。”周姨娘的声音低低的,“妾身看了半天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他怕你生气。”
“妾身气什么?气他背不出书?还是气他花了半年做这个?”周姨娘停了一下,“妾身气的是他用心做了这些,妾身居然不知道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姜晚把兔子放回桌上,推到周姨娘面前:“周姨娘,之前你提过给晖哥儿换先生的事,我一直记着。”
周姨娘愣了一下,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顿,没有接话。
“换先生的事,我会看着办。”姜晚说。
“但有一件事姨娘要想清楚,晖哥儿能坐一下午刻一只兔子,他不是坐不住的人,他只是对读书没有兴趣。
“你一直逼他背他背不出来的东西,他就越怕读书,越躲着你做木工,你换个先生来教他,他心里还是怕读书,换谁教都一样。”
周姨娘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,没有说话。
“他做木工的时候是高兴的。你做娘的,看到他高兴的时候多,还是看到他怕你的时候多?”
姜晚把兔子又往前推了推,“他花了半年做这个,把心思都藏起来了,为什么?因为他觉得你会生气,可你看了兔子之后,真的生气吗?”
周姨娘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兔子,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妾身不生气。妾身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姜晚替她把话接完。
周姨娘没有否认。
“那就不用急着想怎么办。”姜晚说,“你让他把木工的事做到明面上来,他不用躲着你,你看着他做,他高兴了,你才能跟他说读书的事。”
“他怕你的时候,你说什么他都是听不进去的,你要先让他不怕你,再慢慢把读书的兴趣引上来,这比换十个先生都管用。”
周姨娘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兔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,声音终于稳了一些:“让妾身想想。”
姜晚没有催她。
周姨娘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兔子揣进怀里,真心实意的行了一个全礼,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太太的话,妾身都明白了……劳烦太太操心了,妾身明日再过来。”
说完她掀帘出去了,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比来时慢了些。
夜渐渐深了,夹道拐角那棵槐树底下,两个身影挨得很近。
一个矮胖些,是丁嬷嬷,另一个身形细瘦,站在树的阴影里,是翠儿。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槐树叶吹得哗哗响,正好盖住两个人的话音。
翠儿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嬷嬷,上回库房的事之后,老太太那边没再说什么?”
“没有,可什么都没说,才是最不对劲的。”丁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,她站在背风处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目光落在巷子两头来回扫着。
“她要是当场发作,我倒还知道怎么应对,但老太太什么都不说,我这心里一直悬着。”
翠儿搓着袖口的指尖停了一下,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嬷嬷,我前几日听到二太太跟二老爷说了一些话,她嘴上说的是府里账目的事,可话里话外的意思,像是觉得老太太身边那几位老嬷嬷都信不住了,我听着那个意思……她像是想换一批人。”
她说着顿了一下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她说完这些就转了话头,说起了顾太太那间铺子,就在她娘家巷口。说什么老太太一句‘先太太的东西不许动’锁死了,可府里已经不像老太太以为的那样了……”翠儿攥着袖口的指尖紧了紧。
“嬷嬷,她说的那些话,句句都像是在给您听似的,再加上嬷嬷你最近在库房那件事情上吃了暗亏,我总觉得她是想拿您开刀。”
丁嬷嬷沉默着听完了这一大段话。
她在伯府做了十几年,方氏说的那些事她不是没听过,但从翠儿嘴里一字一句转述出来,又是另一层意思。
方氏不只是眼红那间顾氏嫁妆里的铺子那么简单,她是想把“老太太心腹瞒上欺下”这层窗户纸捅破,好让老太太对旧人心寒,然后让她的人趁虚而入。
丁嬷嬷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。
翠儿虽然没把每句话都复述出来,但意思已经递到了,方氏要清算旧人,先从她这个吃了暗亏的开始。
她沉默了一瞬,问道,“二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,外头就你一个人吗?”
“当时外头就我一个人,只不过听到的时候心里着急,不小心惊到了鸟雀,但想来二太太是没发现的。”
翠儿顿了一下,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压,“嬷嬷,我今儿来跟您说这些,是因为心里实在不踏实。”
“二太太说的话,处处都朝着库房和账目来的,她是想让您去动库房的东西,可上回您刚在库房吃了暗亏……我怕她拿您当枪使。”
丁嬷嬷没有接话,她知道翠儿说的是真的,方氏要动那间铺子,绕不过库房的账。
库房的账在刘嬷嬷手里,而刘嬷嬷背后站着的人,如今已经换了,她今天吃的那个暗亏,就是那个人递过来的。
翠儿像是还没说完,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:“嬷嬷,我跟您本来就是一个地方出来的,我能有今天这个地位也离不开您的帮扶,我是知道的。但我们平常表面上没什么来往,这层关系府里没几个人晓得。”
“可二太太偏偏让我来跟您走动,我心里一直犯嘀咕,她是凑巧挑中了我,还是已经知道这层关系,才故意派我来的?要是她知道,那我来找您说话,她说不定也……”她没有说完,但丁嬷嬷已经明白了。
丁嬷嬷沉默了一瞬,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微颤,但面上的人不改色:“她若是不知道,不会让你来,她若是知道了,你更要装作不知道她知道。”
翠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,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,声音带着一点颤:“那我往后……”
“你照她说的做,她让你递什么给我,你就递,别的不用多说。”
丁嬷嬷的声音沉了一分,“往后能不见面就不见面,她再派你来传话,传完了就走,别多留。你自己也要小心,你跟我走得近,她若真知晓了这层关系,动了清算的念头,你也不会好过。”
翠儿站在那儿没有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回去吧。别再来了。”
翠儿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两下就消失了,夜风重新灌进来,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。
丁嬷嬷站在槐树底下没有立刻离开,她把翠儿方才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方氏想清算旧人,方氏知道她吃了库房的暗亏,方氏偏偏派了翠儿来接近她。
她把衣摆拢了拢,转身走进巷子深处,脚步声在青石地上响了一阵,渐渐远了。
巷子里的一切重新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