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贵客
花厅里还剩下姜晚、方氏,以及几个孩。
陆昭站在姜晚旁边,陆婉躲在陆昭身后,陆晖正要走,又被方氏叫住了:“晖哥儿别急着走,跟董家哥哥认识认识。”
方氏难得主动留人,语气也比平日热络几分。
她转向董斯年笑道:“董少爷,这几位你方才席上大约都见过了,只是还没正式互通姓名。这是我们家二少爷,陆昭,今年八岁,跟着陈先生读了一年半的书了。”
她说着又指了指陆婉,“这是大小姐,陆婉,比昭儿小两岁,今年六岁。”
最后朝陆晖招了招手,“晖哥儿是周姨娘所出的长子,今年十岁了,在府学读书。”
董斯年朝三个孩子一一颔首,然后朝方氏拱了拱手:“方婶子客气了。晚辈董斯年,金陵人氏,今年十三岁,跟着叔公读了几年书,此番北上京城是去国子监旁听的,路过湖州,叔公让晚辈来伯府叨扰几日。”
他说完又转向几个孩子笑了一下,“往后一个月怕是要常常见面了,我比你们都大,你们叫我斯年哥哥或是大哥哥都成。”
陆昭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十三岁,国子监旁听,说话不紧不慢的,没有那种“我是客人你们要好好招待我”的意思,跟他想象中的或是话本中的那些京城来的少爷不太一样。
陆婉已经从陆昭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了,脆生生地叫了一声:“大哥哥!”
董斯年也冲她笑了一下:“婉妹妹好。”
陆晖站在周姨娘旁边,嘴唇动了动,像是也想叫一声,又没好意思开口。
董斯年似乎注意到了,主动朝他点了点头,陆晖愣了一下,小声叫了句“大哥哥”,声音比陆婉小多了,但董斯年还是听见了,笑着应了一声。
董斯年的目光最后落回陆昭身上:“陈先生是陈文山先生吧?我听说过他。”
“他讲《大学》的注本跟别人不太一样,听说有自己的独到之处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这一路北上也没人说话,闷得很。等闲了,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对对这书的讲法,我从金陵带了几本不同的注本过来,你意下如何?”
陆昭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陆晖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:“昭弟的书读得比我好多了。”他挠了挠头,又补了一句,“我老背不出来,总让先生罚站。”
“谁都有背不出来的时候,”董斯年说,“背出来一句是一句,慢慢来。”
陆晖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低头没有再开口。
姜晚在旁边听着,一直没有插嘴。
几个孩子又在花厅中热热闹闹的聊了一会儿,总算是聊熟了,陆婉也不害羞了,他们几个又约好下次见面,看着天色渐晚,于是就都散了,董斯年也被丫鬟引着去客院休息。
他走的时候又转头看了一眼陆婉的方向,陆婉正坐在椅子上晃腿,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枣糕,嘴里还含着一口。她见董斯年看自己,赶紧把枣糕放下,嘴巴抿了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,又冲他笑了一下。
董斯年也跟着笑了一声。
陆昭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院子,陆婉跟在他旁边,叽叽喳喳地讨论明天要怎么玩,陆晖在旁边附和。
陆昭没有接话,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回到自己屋里,姜晚在灯下打开那个青布包袱。
里头是一个樟木小匣子,巴掌大小,匣面上刻着一支兰草。
她打开匣子,里头躺着一块铜令牌,约两指宽,正面刻了一个“姜”字,背面光洁无纹。
她掂了掂,令牌的厚度比寻常铜牌厚了一倍,又拿指甲沿着边缘刮了一下,侧面有一道细缝。
她取了一把小刀沿着那道细缝轻轻撬开,铜牌从中间裂开,里头是中空的,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滑落在桌上。
她展开纸条,是父亲姜怀远的笔迹:“令牌可调我在湖州旧人,持此令去城南聚贤茶馆,找掌柜陈四,他自会认你。”
姜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。
父亲没有在信里提起这件事,却让董斯年把东西带过来了。
聚贤茶馆、陈四。
姜家那边可从来没有向她提过父亲在这边还有这样的人手。
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令牌里合上铜牌,拿帕子包好收进了妆奁匣子底层,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全黑了,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,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院角青草的气息。
她也确实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。
同一天晚上,方氏回了东跨院。
帘子放下之后她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,陆怀瑜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书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接风宴怎么样了?”
“还能怎么样,体体面面的。”
方氏在梳妆台前坐下,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搁在桌上,“那个董家少爷是个会说话的,一口一个‘婶娘’,叫得亲热。又说姜大人在董阁老面前受看重,老太太听完什么都没说,但喝了半盏茶。”
陆怀瑜放下书:“那不是挺好的?董阁老跟咱们府上亲近,往后也有好处。”
“好处?”方氏把另一支簪子也拔下来,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好处都落她一个人头上了。你知不知道她后来怎么说的?‘接风宴我自己来安排’,一个字都不让我沾手。”
陆怀瑜把书合上了:“你前几日去她屋里提嫁妆的事,老太太都知道了。她自然不敢让你沾手。”
方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低了几分:“那个姜氏不简单,一个字都不肯松口。我提了两次,她全挡回来了。”
陆怀瑜说:“那就算了,顾家的嫁妆咱们本就不该碰。”
方氏转过身来看着他:“算了?你知道顾家嫁妆里有一间铺子在哪吗?”
陆怀瑜被她盯得有些不安:“在哪?”
“就在我娘家巷口。”方氏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你知不知道伯府现在账上有多空?”
“老太太年纪大了,手底下的心腹一个个瞒上欺下,她老人家还以为府里日子还过得去。咱们这些小辈看见了,谁也不敢提。”
陆怀瑜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不是说。”方氏打断他,“我是让你想想,老太太多么相信以前陪在她身边的那几个心腹,可老太太却看不清人心易变,那几个心腹未必对得起老太太的信任。
“厨房、采买、库房,一年经手多少银子?落到公账上的能有几成?咱们二房这些年分到的用度一年比一年少,老太太却还以为库房是满的。”
陆怀瑜没有接话。
“顾太太那间铺子就在我娘家巷口,我从小看着它开张、看着它红火,这么多年了一直好好的。”
“这样的铺子一年能生多少银子?可老太太说什么?‘先太太的东西不许动’。”
方氏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她老人家不知道府里是什么光景了,那些管事的比她清楚多了。”
陆怀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。
他看了看方氏的脸色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方氏转过身来对着铜镜,抬手把最后一根簪子也拆了下来,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声音平静的,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:“你不懂,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伯府好,将来总有明白的时候。”
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烛台的火光印在她的眸子里,明明灭灭的。
笑意在镜面上浮着,像水面上漂了一层薄油,看着温和,底下却什么都看不见。
窗外的鸟雀好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,扑棱了一下翅膀,发出一阵声响飞走了,夜重新安静下来。